死地報告:百年前的農業學校(張惠菁)

出版時間:2019/08/25

八月初去了北海道大學校園。大學的博物館裡,有該校創校的歷史展。在許多地方,都讓我聯想到台灣在近代世界之中的歷史。最後走到樓梯邊,角落擺了幾張長椅,螢幕上播放著黑白歷史影片,是用手持攝影機拍的,畫面不時有雜訊閃動,沒有聲音。每過一段,畫面就會閃爍出黑底白字,手寫的字體,大字標示下一段的內容。在那無聲的雜訊之中,我看到二十世紀初北海道帝國大學的教授,去了當時的台北帝國大學農學部訪問。參訪團離開學校,一路往南,新竹車站、嘉義車站,一一出現在影像中。
這樣在一個八月的早晨,在札幌的陽光中,周圍非常安靜,忽然遇到和自己家鄉有關的一段歷史。暑假期間,校園和博物館裡人不多,除我之外沒有人停下來看影片。更多人停留是被吸引在咖啡店和紀念品店裡停留,「札幌農學校」已成為一個品牌商標、寫在盒裝的餅乾點心上,咖啡店裡賣著北海道鮮奶製的霜淇淋。即使如此,店裡的人也很安靜,在北國斜角的太陽光裡默默緩慢地動作。
北海道大學的前身是「札幌農學校」,1876年(明治9年)成立。它是一所明治時代日本為開拓北海道而設立的學校,有開拓使官方的支持。為了成立這所學校,由開拓使官方決定延聘美國麻州農業學校的克拉克校長來作為「札幌農學校」的創校校長,這點很可以說明明治日本轉型為近代化國家、以實學方法開拓疆野的決心。在博物館看到克拉克的創校演說,他將札幌農學校的成立與麻州農業學校相比,後者成立於1863年,1867年開始招生,克拉克是創校四元老之一。

被近代化浪潮沖刷

根據校史,克拉克校長將麻州農業學校重視「實學」的校風帶到了札幌,在札幌學校中成立植物學、農牧業、礦物學、化學等科目,以實業幫助「開墾」新土地的動機很明確。兩所農業學校相隔半個地球,而同樣有在一片新土地之上,以近代知識訓練為前導開發大地,也將經驗化為知識紀錄和傳遞下去的動機,似乎和歐洲大學的起源並不一樣。漸漸地,隨著日本帝國的擴張,學校教育出來的技術官僚,也擴散參與到帝國其他疆域的開發之中,早年台灣總督府即有出身自「札幌農學校」的官僚。「札幌農學校」在1918年改名為「北海道帝國大學」。1928年「台北帝國大學」在台灣成立。
北海道大學校園裡,仍然保留著創校之初最早的農舍,完全是新英格蘭式的建築。木造結構已經很陳舊,不堪使用了,現在只是作為歷史文化財而靜靜地留存著。周遭非常安靜,當年在這裡畜養牧牛、處理穀物的聲響都什麼也沒留下了。Be ambitious,克拉克校長對學生的訓示這樣說。北海道的原住民,北方民族在那些年,經歷了怎樣的改變呢?作為旅人我在城市裡看不太到阿伊努文化。到校園的服務台詢問學校裡的「北方民族資料室」,會說中文的接待員說:那裡不對外公開。
想到那歷史之中的共時性。在世界的汪洋裡,一百年前,台灣、北海道,各自怎樣被近代化的浪潮沖刷過。想到梅爾維爾《白鯨記》,船過巴士海峽,主角望見太平洋的一幕。想到那被海洋連接在一起的地方,想到那被時間連接在一起的地方。

張惠菁╱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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