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苦鴛鴦】畫室賣私房菜教藝術 窮到戶頭數字曾是零

出版時間:2019/08/23

在香港,十之八九都會選讀醫科、商科或法律,這是世人眼中的「正常」。因此,當你聽到有畫家夫婦為幫補生計,花大部份時間教畫畫,在畫室搞私房菜,可能就覺得奇怪了。淋漓與淋浪年約四十,出生基層,當年於理工大學設計系畢業後,共赴法國念藝術。最後二人沒有留下,反而選擇回香港受苦受難,用畫筆批判社會,為弱勢發聲。淋浪笑說:「香港人喜歡吃東西多過藝術,我們就乘機透過吃東西教大家藝術。」

淋漓、淋浪並非真名,他們本是大學同學,卻並不熟絡。直到畢業後三年,二人在深夜的銅鑼灣街頭偶遇,大雨淋漓下聊了整個通宵,互贈名字,最後決定並肩而行。

她們將私房菜融入藝術,圖為甜點調色盤。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她們將私房菜融入藝術,圖為甜點調色盤。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淋漓是妻 淋浪是夫

畫家總是透過衣著展現個性,這對夫婦亦不例外。淋漓是妻,烏黑長髮披灑肩上,一襲長裙總是色彩繽紛;淋浪是夫,衣櫃滿是款式大同小異的黑色T恤。淋漓畫作色彩繽紛而強烈,總在尋找希望:她憐憫躬身推著滿車紙箱的婆婆,坡路終點有白鴿散發光芒;她敬佩螞蟻總是俯身低頭,一步步向目的地邁進。淋浪的畫作世界卻總是黯淡,著重批判。畫作《板間人》中,板間房分割了母嬰的身體,回應二○一一年窄房母親在睡夢中壓死親兒的新聞;另一畫作《小販人》,可見熟食車載著沉入水中的小販,這源於二○○六年有小販為逃避追捕而跳河淹死。

他們希望藝術可以改變時代,喚醒大眾去悼念受苦受難的人。然而,更多人說他們的畫作變態與恐怖。淋浪說:「沒有人喜歡看到不安樂的東西,我們只不過是反映現實。」淋漓則表示,「我們深信真相比現實更為恐怖,就算你不畫、你不看,它亦存在。」近年他們不時一起商討作品主題、構圖後分工合作,淋浪畫左邊,淋漓畫右邊。而最能反映他們風格差異的,莫過於畫作《悼小悅悅》,取材於二○一一年佛山女童悅悅被車輾過,卻無人幫忙的事件。淋漓說:「我們想到用拉鏈去表達車胎輾過的痕迹。我想把拉鏈拉起來,修補撕裂;但他想把拉鏈往下拉,控訴社會冷血無情。」淋浪說:「我們有很多地方因為出生基層而相似,但我們的性格、很多方面都有很多差異。」

二人以畫筆為弱勢發聲,筆尖觸及中港兩地的政治問題,私下以畫傳情,數量大約一年一幅。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二人以畫筆為弱勢發聲,筆尖觸及中港兩地的政治問題,私下以畫傳情,數量大約一年一幅。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學煮營養餐 源於媽媽患癌

很多人以為,藝術家均是不務正業的富家子弟,淋漓淋浪是例外,二人出生基層。淋漓小時候住木板隔間房,同學的漂亮文具她都沒有,但「貧窮是另類的祝福」。她從小就在媽媽的米缸偷米,自製手袋拉鏈。淋浪亦在木板隔間房成長,其母撿拾回收為生,他之所以意識到自己窮,源於他在雨後拾起地上的零食「芝士球」來吃後,幾次需送院洗胃。提起往事,他苦笑道:「因為以前永遠沒機會吃零食。」難得的是,他們從沒想過要賺錢發大財,堅持以興趣為業。淋漓說:「其實這麼多年來,我們都未正式找過一份工作,好像命運帶我們去哪,我們就去哪。」因為廿四歲以下考入法國國立大學便不需付學費,是故相遇半年,二人便共赴法國念藝術。生活艱難,他們做過各種兼職,淋漓語帶甜蜜地說:「例如街頭賣藝,他彈西方音樂,我就跳中國舞;我們幫一間教會清潔、捉老鼠、洗廁所;他去有錢人家鋸樹,我就去有錢人家煮飯,還教他們的傭人如何煮。」彷彿再苦再窮,都成為他們的美好回憶。

淋漓之所以會愛上煮食,源於十八、九歲時媽媽患上癌症,後因病身故。其間淋漓學會煮媽媽的營養餐單,也學會迎合家人口味煮出不同的菜式。而在法國念書期間,他們亦因淋浪媽媽罹癌而決定回港,後來於二○○五年七月二十七日結婚,選的正是他們最愛的畫家梵谷自殺的那一天。

為弱勢發聲 被人放火燒樓梯

回港後,他們住在西營盤的唐樓,倚仗零星的教畫工作為生,試過一起床就要問學生追收學費交租,又試過二○○八年《清明上河圖》來港展覽時,翻遍家中每個角落,找來一堆零錢付門票費用。正因如此,他們在售票處巧遇恩人,那人後來邀請他們參加中文大學的聯合畫展,變相令他們招收了更多學生。在西營盤居住,他們見到很多婆婆推小車、撿紙箱,二人自此關心基層。淋浪說:「為何香港二、三十年後還是這樣?所以我們把它畫出來,覺得要更多人一起努力,才可以改變這個社會。」然而在香港,搞藝術始終是條不歸路。說到生活困境,淋浪總是憤怒,「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可以欣賞到藝術的價值,然後願意去付出。」他慨嘆藝術在香港毫無價值,甚至不被視為正當工作,「但其實我們也很努力。」淋漓嘆道:「就好像我們畫了堆垃圾出來,就只能放在此處,等人來扔掉它們。」他們以畫發聲,為悼念西藏的自焚者,他們創作畫作《火柴人——獻給所有西藏自焚者》,或許題材敏感,後來竟然被人在後樓梯放火,以及竊聽電話內容。為了生活,他們花大部份時間教學生、煮私房菜,只能在凌晨三時起床畫畫。

提起私房菜,淋漓所設計的五道菜式,擺盤以至餐具都費盡心思:他們以畫盤為碟、畫刀搽牛油,更請朋友把畫筆與餐具合二為一。因為煮熟的蝦如同梵高名作《星夜》中的月兒彎彎,他們便把主菜命名為《星夜之蝦》。他們又會把喜歡的畫作印在碟上,奉茶或咖啡時,讓客人看看畫家的相貌。縱然在「恐怖」的畫作下吃法式私房菜,看似格格不入,但淋漓說:「我們想挑戰他們的審美,為何不可以這樣呢?」

一加一大於二 藝術路不再孤獨

二人每次一煮私房菜,由買材料、煮食、服務客人都費時三日,故他們只接受六人以上的定單,亦因為淋漓身體欠佳,他們曾一個月推卻十宗預訂。淋漓近年患上重肌肉無力症,醫生說是由於過於勞累,不但要花費很多醫藥費,身體的每處肌肉都可能突然無力。淋浪說:「她試過最嚴重的一次發作,是口吐白沫、翻白眼,救護車來時心跳只有四十,試過有兩次是真的瀕死了,我真的很怕何時有第三次。」隨即他又笑道:「我們有商量過,如果把畫畫到一半,未畫完她就走了,我會模仿她的風格畫完畫她那部份。」

淋漓身體差,並不適合生育孩子,是故他們把畫作當成自己的孩子般寵愛。淋浪說:「其實我們想不到那麼多,可以一起走就一直走下去。」轉過頭來,他又說:「雖說不計劃,但我常常都會想如果她離世了,我一定會回去與她走過的所有地方。我最想回法國南部,回到和她一起在南法讀書的日子;回香港後就會去西營盤,回到這裡。」當初他們結婚,沒有盛大儀式和豪華酒店。他們說生活與生存最大的差別,就是一加一大於二,二人並肩而行,在藝術追尋上從此不再孤獨,共同擁有的那麼多回憶。淋漓說:「他常常問我,如果我離開了,他要去哪兒找我。」淋浪則說:「其實不用到處去,她說一定會在我的身邊。」(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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