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伊朗 封閉制度下2女子追夢故事

出版時間:2019/07/23

伊朗是個平行時空。電視媒體上,它是一個封閉危險的極權世界,黑袍面紗彷彿包裹著灰沉陰鬱、沒有話語權的人民。直到親自踏足這被西方制裁40年的「邪惡軸心地」,一切才變得立體起來。

在鐵幕下,伊朗竟是一個逆權國度,縱然沒有人權,但卻有女子挑戰禁忌,公眾場所脫下頭巾騎重機及玩Parkour,甚至以各自方式追求剎那間的自由;伊斯蘭教律法控制百姓日常,當地人繼續「你有你監管,我有我快活」,練成一套反禁生活哲學。在美國嚴厲的經濟制裁下,生活苦不堪言的伊朗人也許進退失據,但灰心過後依然懷抱希望,堅韌如石。

Marzyie成立女性電單車群組,爭取政府發重機牌照給女性。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Marzyie成立女性電單車群組,爭取政府發重機牌照給女性。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我得承認,由從香港上飛機一刻起,心情已七上八落,為是否能順利入境伊朗而不安。一來記者身份敏感,二來因為五個月前曾到訪以色列,一直風聞曾到以色列後至少半年不得前往伊朗,連當地導遊也勸說「不要比較好」,但伊朗領事館竟順利批出旅遊簽證,善良領事派下的定心丸沒令我安心太多,直至伊朗海關以三秒光速一瞥護照和簽證,安檢時也沒有因為行李中的攝影器材而被扣押查問,我才鬆一口氣。取行李後,把摺起的衣袖放下遮掩手肘,將頭巾整理好,在環境不大但設施尚算新式現代化的德黑蘭機場環顧一周,很快就看到來接機的受訪者Marzyie和她男友Bahram,正拿著人名紙向我們揮手。

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伊朗正式進入政教合一時代,最高領袖高美尼(Ruhollah Khomeini) 根據《可蘭經》和聖訓的內容訂立伊斯蘭教法(Sharia),人民日常生活與行為必須受法律規範,當中對女性言行限制嚴苛,女性除了要戴上能覆蓋頭髮、遮蓋頸部的頭巾(Hijab),穿上覆蓋手腳的衣物,亦禁止在公眾場所唱歌、跳舞、騎單車等,若在網路上上傳不戴頭巾或不符合伊斯蘭教規定衣著打扮的照片也屬犯法,早前有女孩在Instagram上傳跳舞影片而被拘捕,針對女人而訂立的規條逾百項。

「Salam!你們好!長途機會很累嗎?」穿上一身紅色運動服和leggings、圍上花俏頭巾的Marzyie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我們素未謀面,她男友Bahram已搶著為我們拉行李。身形嬌小的Marzyie是位越野重機手,圓滾滾的眼睛像是會說話,又長又彎翹的睫毛下化了精緻妝容,談吐溫柔,有點想像不了她駕著重機在路上奔馳的模樣。

Parkour玩家Mahsa礙於伊朗人長期被制裁,她難以申請簽證到國外參加比賽。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Parkour玩家Mahsa礙於伊朗人長期被制裁,她難以申請簽證到國外參加比賽。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海外考重機牌 公路飛馳很叛逆

伊朗女人禁止在公眾場所駕駛重機,去年伊朗時裝設計師及女重機手Maral Yazarloo-Pattrick卻挑戰禁忌,開著重機環遊世界,更入選「BBC百大女性選舉」,Maral早年已移居印度,在她介紹下認識了自小喜愛重機的Marzyie。「約6年前,我的第一架重機是Bahram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用那架重機自學,跌倒了無數次,雖然那時我仍未看到有女人騎重機,但我瘋狂愛上重機。」Marzyie把越野重機專用的戰衣套上身,穿上笨重的靴子,戴上粉紅頭盔,一身「裝甲」約重四公斤。

「我最喜歡重機帶給我的自由和刺激感,就像飛翔一樣。」Marzyie著我戴上頭盔,坐上她的重機到20分鐘車程以外的賽車場,塞車嚴重的首都德黑蘭馬路總是水洩不通,海拔5千多米的Damavand雪山像幅巨型海報懸掛天邊,雪山、汽車、道路、高樓、三色伊朗國旗一街飄揚,構成德黑蘭獨有的城市景致。

在堵塞的車群中穿梭,Marzyie不敢開太快,風景矇矇矓矓在眼梢掠過,路人對我們報以奇異目光,也有一臉驚喜的的士大叔,伊朗女人可合法駕駛車輛,因此路上非常多女司機,裹著頭巾的臉帶著凌厲眼神,在塞車路上按著響按,破口大罵越線的車輛,卻對我們的重機會心一笑,公路上飛馳的伊朗女人都很叛逆,彷彿是偷來的自由把她們連成一線,惺惺相惜。

女人不能在路上騎重機,Marzyie跟一群女重機手也會偷偷在路上開車止癮,或把車駛到偏僻郊野,平日則每周到合法越野賽車場練習幾小時,「我有很多目標,我認為我們有在街道上騎重機的權利,而且我真的很想參加國際比賽,但因為伊朗人難以取得簽證,這夢想仍遙不可及。」為了有排名及能參加比賽,Marzyie在海外考了四個牌照,在大學兼職教書,年薪約2萬3千美元的她,考一個牌照已差不多花掉年薪一半,兩年來不去旅行、一周教足七天書,才存夠錢。

「我想參加不同比賽,但非常困難,因為政府不願意發重機牌照給女性,我們只能去杜拜、土耳其考重機牌照,去到要租重機、付費面試及考試,費用高昂,尤其現在通貨膨脹後費用越來越高。」

「這是伊朗首個可讓女性參賽的重機比賽,我以時速250公里、 R1馬力的紀錄贏了亞軍。」Marzyie快樂地掃著有萬多名粉絲的Instagram,讓我看她駕駛重機的相片,不少場合也見到母親和妹妹撐場,「不論男女,我們只可買250cc的重機,再多就是不合法了,因此我們比賽用的重機也不是正規的。」Marzyie共有兩部重機,一部是200cc一部是250cc,當時分別以7千美元及9千美元買下,美國去年對伊朗實施嚴厲經濟制裁後,伊朗貨幣里亞爾(Rial)貶值了四成,若要買回同款重機,須付更高昂價錢。

無法選擇出生地 爭取自由的戰役

Marzyie是伊朗首位、亦是唯一一位在杜拜加州超級駕駛學校考取了證書的女人,因此不少年輕女孩主動找她學重機,Marzyie為推廣重機文化,每周也會跟學生們偷偷上山,給點錢疏通山上農莊工人,讓一群女孩子無後顧之憂的享受短暫的快樂。15歲的Sarina哭求媽媽讓她學車,母親答應後就每周陪她上山學車,Sarina頭戴cap帽,穿鬆身的運動衞衣和褲子,裝扮成男孩就能減低被警察發現的機會,「差人看到我們是女人的話,可能會拘捕和罰款,甚至監禁,在伊朗做女人就是要擔驚受怕。」

騎重機六年的Marzyie卻未試過被檢控,「老實說在路上騎重機時,從未有過差的待遇,就算有警察看到也會讚我很勇敢。」Marzyie笑指女重機手是稀有品種,對警察來說很新鮮,所以有時也隻眼開隻眼閉。Marzyie成立女性重機群組,爭取政府發重機牌照給女人,希望終有一天,伊朗女人在街上能合法駕駛重機,「如果人人都助我發聲,我相信可以為這場戰役揭開序幕,爭取政府立例發重機牌給女人。」跟Marzyie一樣對未來翹首以待的賽車場主理人Hani,認為賽車手落到場只視乎駕駛技術,應以能力分高低,不是性別,「這是伊斯蘭國家,你無法選擇在哪裡出生,惟有在能力範圍內爭取想要的自由。我堅持這信念25年了,一直盡力為這項運動爭取更多,這20多年來伊朗比以前開放,多了很多前人沒有的自由和機遇,伊朗需要時間。」

1950年代,伊朗最後一代沙王巴列維奉行親美政策,大推世俗化措施,包括強制女人脫下頭巾面紗,賦予女人離婚權利,推廣普及教育。那個連空氣也自由的年代,女孩穿短裙披著亮麗的頭髮,在草地上野餐玩音樂,跟喜歡的男孩拖著手湖邊漫步。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正式成立,自此伊朗景象不再一樣,嚴肅宗教氛圍取代前人種下的西方價值,長袍黑紗藏起了伊朗人的繽紛艷麗,但蓋掩不了波斯人深邃的五官,基因中的熱血沸騰,還有天生追求自由的心。

對抗恐懼是Parkour賦予的能力

崇尚西方價值的Mahsa是我在伊朗認識的另一位女子,她與丈夫是健身教練,同時是Parkour玩家,每個周末,她和丈夫Morteza跟一班Parkour發燒友也會到附近公園「飛簷走壁」,享受短暫的快樂。「這極限運動最難之處在於集中精神和維持心理質素,每次挑戰高難度動作,也要重新面對新的恐懼,克服身體物理和心理限制。」輕裝上陣的二人一邊熱身,一邊向我解說。

Mahsa簡單地繫了一條三角頭巾,責任上把一頭啡橙短髮遮蓋,作為「頭巾解放運動」的支持者,這是她對權威加諸女性身上的最後寬容。她急忙完成熱身,就轉個地方,繼續練習已做過幾百次的動作,高空跳躍、後空翻、跨越障礙,生活囚禁了自由靈魂,她彷彿只能在空中翻騰的瞬間,重拾對身體的自主權。

沒有在高樓間跳躍的驚險動作,Mahsa和Morteza以多樹木、長椅、石梯的公園作練習場地,看上去簡單的跳躍也要重複試無數次才能連貫流麗,準確落地,「有時我們會被警察趕走,幾個便衣警一起來阻止,要我們簽悔過書才能離開,不多現在大部份時間還好,只要不影響別人警察一般不太理。」採訪當天Mahsa腳踝受傷了,不能示範高難度動作,但她咬緊牙關默默跑、默默跳。

Mahsa去年收到邀請信,獲邀參加FIG舉辦的Parkour比賽,欣喜若狂去申請法國簽證,準備人生首個國際比賽,領事卻謝絕她的申請,連面試機會也沒有。「只因我是伊朗人。」Mahsa皺起眉頭,苦澀一笑。長期被制裁的伊朗人難以取得歐洲領事館的簽證面試,普通旅遊簽證3個月到2年不等,而且費用昂貴,要到外國旅行已經不易,何況參加運動比賽。

2014年,伊朗女記者Masih Alinejad在網路上發起名為《My Stealthy Freedom》的運動,鼓勵伊朗女性抗衡宗教、文化教條的打壓,幾百位伊朗女人上傳摘下頭巾的照片,有年輕女子在公眾場所高舉揮動剝下的頭巾,被警察以違反公共秩序罪拘捕,許多女人入獄及受政府打壓,Masih自此流亡美國,不能再踏足伊朗。本年3月,伊朗人權律師 Nasrin Sotoudeh 因替頭巾解放運動的示威者辯護,被法庭判以33年監禁及148下鞭刑,當中更包括「破壞公共秩序」、「煽動腐敗和賣淫」等罪名,是伊朗人權官司有史以來嚴厲的判決。

「伊斯蘭教認為世界會對女人作惡事,讓女人暴露於危險中,因此女人必須戴上頭巾保護自己,好像男人都是野獸,伊朗女人就是在這種思想薰陶下長大。」Morteza無奈地說,數算出近年政府頒佈的荒謬法例。提起Masih,Mahsa大讚她非常勇敢,做到了許多她不敢做的事,「我不敢傳脫頭巾的影片給Masih,因為怕家人知道,在Instagram也不能上傳沒戴頭巾的相片,因為宗教警察會在網路上搜證,隨時因為一張相而被捕。伊朗女人享有投票、駕駛、當議員的權利,女性地位比沙地阿拉伯、巴基斯坦等地相對高,但與自由仍相離甚遠,見證革命年代的六十歲婦女跟我說,嘗過自由的伊朗,就明白現在國家是個巨形牢獄,頭巾解放只是種象徵,伊朗女人最渴望獲得的,是人生的自主權。

伊斯蘭教法規定9歲以上婦女要配戴頭巾(Hijab),完全遮蓋頸部、耳朵和頭髮,並穿上覆蓋手腳的衣物,禁止穿上呈現身體曲線的服裝。伊朗虔誠婦女會緊守衣裝原則,世俗化的女子裝扮明顯「開放」一點,以色彩鮮艷衣服取代黑色罩袍,頭巾隨意裹一圈露出大片頭髮,彷彿頭巾往後移動的界線,是她們對穿衣守規的無聲反抗。年輕女孩愛以時尚方式裹頭,或時尚或復古,配襯不同款式頭巾,自然成了時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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