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報告:天際白馬(張惠菁)

出版時間:2019/06/23

星期天的晚上,淑津來我家。這一天的炎熱已經到盡頭,我們坐在餐桌邊喝著啤酒。她說,她昨天在家裡,放了《家明》這首歌給爸媽聽,在家裡他們聊了「反送中」。
那時,天色已經暗了,「兩百萬零一人」的香港人還在街頭。從空中拍攝的夜景,險峻大樓的間距被人潮鋪滿,非常、非常壯麗。
當林鄭月娥把抗議者比喻成不懂事的孩子,堅持「修改時程不變」的時候,事情看起來一度無望。因為決定權掌握在當權者手中,無論那是誰,他擺明不聽人民說話。2014年的雨傘運動,抗議團體提出的要求沒有任何一條被接受,領導的學生和教授入了監牢。上周三,香港警察毆打落單學生、槍管裡射出橡膠子彈,街頭催淚瓦斯瀰漫。年輕人受了傷,香港母親們上街支持他。抗議不再是年輕人的事,而是家人站在一起。
在那個時間點上,運動越過「年輕人惹事」的官方定調標籤,發出更大的聲音。那天,香港空拍的街景,注定要成為歷史。那個畫面中的香港,和六四的坦克人一樣,同是取自遠方的視角,卻連接到兩種不同的結局。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一個孤單的人,與一群人共同的意志;這次,歷史沒有重演。然而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站在他們的對立面的,畫面上看不見的權力者,為什麼沒有改變?會不會改變?
即使掌權者再用官方姿態,給人貼上港獨、台獨的標籤,即使再怪罪「一小撮陰謀份子」,再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但,他們真的就是站在人民的對立面啊。他們可曾意識到,自己使用的語言,已經和實質意義分離了嗎?他們可曾想過,會有那樣的一天,事情不是以「官方定調」說了算,因為,真切的真實始終是大過官方定調?或是,實際上,在心底,他們是一群不相信有「真實」的人?

看見更公義的真實

我對淑津說:「我曾經真的以為,我們長大,世界會越來越好。」仔細想想,這印象大概是來自成長過程,是親身經歷了解嚴,雖然有各種的不容易,社會終究會是朝著越來越開放,越來越平等的方向前去的。而我們的近鄰(我指民間),是還沒有同等經驗,還在爭取的人。此時此刻看到他們的能量,是否會讓我們想起當年的初心?
《家明》這首歌,在2014年年底首播。那年不是平淡的一年,春天在台灣發生了太陽花運動,秋天在香港發生了佔中雨傘運動。這首歌的歌詞說,有一個年輕人出發去尋找愛,但沒有回來。這個年輕人,可以是指2014年出門去參加雨傘運動的人,當天沒有回家。也可以是指1989年出門去參加天安門上行動的人,後來就永遠沒有回家了。這首歌,唱一種尋找者,他帶著信念,像騎著一匹別人不相信的白馬,從天際走過。
星期一晚上去聽一位來自中國的民間志願者,說她的生命經歷。2014年那一年,對她也是不容易的一年。她被逮捕入獄,是「顛覆國家」這麼凶險的罪名。但她笑著說,她入獄後,已經建立的NGO社會工作組織仍然正常運轉,表示他們成功了,事情可以做起來,制度已經超越個人而成立─這真是個置個人於度外的視角。「顛覆國家」這個標籤沒有限制住她,她的「國家」,比掌權者的更大。
最近幾天,反送中運動之中,《家明》這首歌又被傳唱起來了。「他不過想要愛,差點上斷頭台」,「誰願意為美麗信念,坦克也震開」。「時代遍地磚瓦,卻欠這種優雅:叫人夢想,不要去談代價」,「臨近破滅一下,要是信任童話,還是有望看到,天際白馬」。
白馬是什麼呢?有一種傳說中的白馬,是西方的獨角獸。有人說,西方的獨角獸,就是東方的麒麟。又有人說,麒麟,是一種非牛非鹿非馬的仁獸。你不能因為不認得牠,就否認牠。牠存在的範疇,唯「仁者」能見。這個「見」是一種絕對。當人人都看見了那仁獸,當仁者就是多數,看見更公義的真實,世界將迎來盛世的祥瑞。

張惠菁╱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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