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操偶師 掌上魔法 郭建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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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11/09
郭建甫操偶動作細緻,觀眾看來好像在變魔術。方萬民攝
郭建甫操偶動作細緻,觀眾看來好像在變魔術。方萬民攝

作者╱陳心怡

年輕操偶師郭建甫把布袋戲《英雄救美》搬到美國、澳洲與土耳其的城市舞台上,他大膽嘗試讓全劇戲偶間沒有對白,只有簡單吟唱;一手一個偶,靠著操偶的細緻動作乃至誇張的追、趕、跑、跳、碰,台下金髮碧眼的大小朋友目不轉睛,全都被舞台上劇情深深攫住。

當劇情來到緊張時刻,書生出手救美、與壞人對決,觀眾因太過入戲而跟著尖叫,郭建甫的雙手雖持續在台上打鬥,但他內心很激昂。看到台灣布袋戲可以跨越語言隔閡、光靠動作與音樂,製造出同樣的感動時,他知道他做到了。
謝幕後,郭建甫宛如巨星,被一群洋娃娃似的小粉粉簇擁著,你一言我一語發問:「娃娃裡面空空的,怎麼會有這麼多動作?」孩子眼神充滿疑惑,質疑郭建甫是不是變魔術?
「剛剛那個人跌倒會不會痛?」入戲很深的小粉粉還在擔心戲偶。
郭建甫心裡偷笑,很想告訴他們:「我會幫他擦藥,不會痛!」
師承布袋戲國寶藝師陳錫煌(李天祿長子)的郭建甫才27歲。他上月剛入伍,目前在台南服替代役,採訪前一天,他憂心忡忡傳來訊息:「我指甲受傷,包了起來,不適合操偶,會影響採訪嗎?」
不會,我們聊天就好。我回。
戲偶,不過就這般大小,一根指頭受傷,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他位於士林的工作室,是屋齡超過40年、屋內裝潢完全沒變過的老公寓,陽台地面鋪著六角陶紅磚,客廳則是磨石地,走進客廳,桌、椅、櫃子都是古老家具,淡淡的線香味撲鼻來,順勢轉頭一看,有神桌,但這神桌長得不太一樣。
「我每天進來,都會先燒香拜田都元帥。」田都元帥是以泉州為主、閩台地區戲曲班子會祭拜的戲神,除神桌上供奉元帥,他還做了一尊更小的元帥雕像,以便演出隨身攜帶,郭建甫去台南服役,也沒忘帶上小元帥。田都元帥兩旁,還有鍾馗與水德星君的偶,一個除煞,一個趕火神。拜祂們,是為保演出平安,也保演員功力精進,但有時仍不免意外。
有一回,郭建甫爬上5、6公尺高的戲台,開演前準備拜拜,當金紙燃起時,一陣風吹過,正好吹向他的手,貼在他手背上。按理說,本能應該甩掉火紙,但下方正好是神像,他怕這一甩,燒到神像與道具,手指頭因而灼傷,花了大半年才痊癒,皮膚癒合過程嚴重干擾了操偶靈敏度,火吻傷疤還明顯烙在右手中指上。
前年,蔡英文總統上任後首度出訪,府方在各方建議下,決定挑選郭建甫一尊戲偶作為總統致贈巴拉圭副總統的伴手禮。府方來電洽詢偶製作細節,郭建甫告訴對方:「我不碰刀,因為要演出,手不能受傷。」所以偶的木製頭部與表情是郭建甫設計,委由雕刻師刀刻,接下來臉部妝容與服裝、刺繡、配件,才是郭建甫親手縫製彩繪。

操偶需手指靈活動作,受訪時郭建甫因手指受傷包紮,小心呵護避免影響。方萬民攝
操偶需手指靈活動作,受訪時郭建甫因手指受傷包紮,小心呵護避免影響。方萬民攝

郭建甫(右)師承布袋戲國寶藝師陳錫煌(左),兩人曾一同到泉州與當地操偶師林文榮交流。郭建甫提供
郭建甫(右)師承布袋戲國寶藝師陳錫煌(左),兩人曾一同到泉州與當地操偶師林文榮交流。郭建甫提供

總統府把郭建甫設計的戲偶當成蔡英文出訪時贈送巴拉圭副總統的伴手禮。郭建甫提供
總統府把郭建甫設計的戲偶當成蔡英文出訪時贈送巴拉圭副總統的伴手禮。郭建甫提供

原來,操偶師的手跟演奏家的手一樣珍貴。

話說回來,郭建甫本來可能不是操偶師,而是粉墨登場的京劇演員。
日據時代,京劇在台灣流行開來,堪稱當時台灣的流行音樂,台灣把聽京劇稱為「聽正音」,郭建甫的曾祖父母也是戲迷,兩老玩很大,不只聽戲,還會票戲、組票房,同好彼此切磋演技過過戲癮。
身為長孫,郭建甫深受長輩疼愛,他常被曾祖母抱在懷裡看著電視裡播的京劇,到底看了什麼,郭建甫不復記憶,那些場景都是後來聽祖父說的,「但京劇唱腔與動作,像是劈腿、抬腳,我都覺得熟悉。」他4歲時,曾祖母過世,再大一點,他才知道那些印象中的畫面與鏗鏗鏘鏘的鑼鼓聲,是京劇。
「我好想學戲,想上台演出。」這個小小心願,從祖父母到爸媽一字排開,全都投下堅決反對票。一家人是生活穩定的受薪階級與公教人員,說什麼,也捨不得讓郭建甫進劇校被操練,就怕金孫未來淪為一個收入不穩的戲子。
曾有老師傅告訴郭建甫:「會來學戲的,都是沾了田都元帥的口水。」
這說法可能是真的。郭建甫從小對傳統戲曲有著特別的情感,喜歡看廟會、看野台戲。

郭建甫從學生時代就愛上布袋戲,國中時曾在班上表演。
郭建甫提供
郭建甫從學生時代就愛上布袋戲,國中時曾在班上表演。 郭建甫提供

有一回,他盯著戲台上的偶,突然明白一件事:「那些人物跟京劇好像,只是一個是偶、一個是人。」

既然沒法學京劇,郭建甫心想可以玩偶試試看。這回,郭爸郭媽可就沒阻攔了,他們認為布袋戲是「正當社團活動」,郭建甫從此得以每周六參加布袋戲團,一直到小學畢業。
上了國中,他越玩越上癮,跑去參加小西園掌中劇團針對教師與社會人士舉辦的研習營。跟著一群大人一起上課,年紀最小的郭建甫,眼界突然被專業劇團打開,像是掉入了布袋戲取之不盡的寶庫裡,於是他從單純上課到跟著劇團跑,從原本只是看戲的觀眾到偶爾上台演出、並幫忙打理後台。
爸媽不反對?
「我只利用周末時間玩布袋戲,所以還好。」父母還會帶著郭建甫追著劇團跑,倒是學校老師曾經給了他很大的羞辱。國一,老師上課問全班同學假日都在做什麼,郭建甫把布袋戲拿出來分享,沒想到,老師當眾打槍:「我姪子都嫌棄布袋戲是老土,你竟然會喜歡?布袋戲可以當飯吃嗎?」
「我又沒有要當飯吃!」郭建甫心裡嘀咕著,當時只是喜歡,是老師想太多,所以沒受傷。
雖沒想把布袋戲當飯吃,但為了滿足對偶的熱愛,收藏成了另一種選擇。可是對年紀輕輕的郭建甫來說,收藏需要資金,他沒這種財力,「總可以自己做吧!」後來,他得知陳錫煌有教人製作道具,便興沖沖地拜訪。
郭建甫台語不好,第一次見到陳錫煌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所以然,老人家只問了一句話:「你要來學布袋戲?」郭建甫點頭稱是,沒想到陳錫煌突然說:「我不教你做尪仔帽子!」
郭建甫愣住:「為什麼你教別人,不教我?」
陳錫煌根本不理他,拿了一個戲偶給他:「先去旁邊練尪仔再說。」
「我是要學做道具,又不是要演戲!」郭建甫當時不明所以,後來陳錫煌才說:「如果你要學縫帽子、刺繡、雕刻,可以去外面找師傅,不用跟我學,要結合這些藝術,才叫布袋戲,如果不懂表演,做出來的可能不適合舞台,那等於沒用,道具不是擺飾,是工具,要能用!」
這番話,棒喝了郭建甫。自此,他乖乖跟著陳錫煌從泡茶、整理道具等基本功學起,師父示範一個動作後,丟給他練,他就練上一整天,直到師父點頭為止。不過,他還是沒忘記要學做道具,於是常常邊練操偶,邊偷看師父製作道具,回家後,就趕緊把今天看到的親手練習一次。
偷學一段時間後,郭建甫終於鼓起勇氣把作品拿給陳錫煌看。起初,他還不敢承認是自己做的,瞎說是從網路上買,請師父評鑑評鑑,幾次以後,陳錫煌覺得不對勁,他才承認偷學。
「叫你好好練戲偶不練,把戲那麼多!你可以做,可是要持續練表演。」陳錫煌沒生氣,只是叨念幾句並叮嚀,郭建甫終於可以邊學操偶、邊學做偶。
師父是不是對你有特別深的期待?
「可能是吧,因為當時我年紀最小,也沒什麼人跟著他學演出,多數人都是來學做道具。」
人的心念很奇妙。郭建甫最早想要登台,被家人阻擋無法如願;這回,陳錫煌要他好好學演出,他卻執意學做戲偶與道具;就在師父允許學做道具後,郭建甫才意識到演出的重要性。

戲偶的帽子、頭飾、頭巾等,由郭建甫巧手刺繡縫紉。郭建甫提供
戲偶的帽子、頭飾、頭巾等,由郭建甫巧手刺繡縫紉。郭建甫提供

「如果只是埋頭苦練而沒有上台,沒法累積經驗。」2012年,還在念大二的郭建甫決定創團——「不貳偶劇」於是誕生。他嘗試革新,例如,縮短演出時間,「過去是農業社會,大家看戲是消磨時間,演出場所開放,觀眾來來去去,所以說書人要重複提醒重點,現在看戲的人重在欣賞藝術,且場所封閉,演出就不需要太長。」循此邏輯,他也認為口白可以更精簡,甚至以默劇呈現,這可以超越語言,更易走出台灣、躍上國際。
至於霹靂布袋戲,郭建甫以偶像劇與劇場為喻,「霹靂布袋戲是偶像劇,重視聲光效果與產量,而傳統布袋戲就是劇場,重現場感與藝術,各有千秋。」
他希望不貳偶劇不只是他一人獨撐,而是可以含括皮影、傀儡等各種偶戲,劇團可針對不同操偶師設計不同劇本,「所有偶,都可以在不貳發聲。」因此,不貳喚為「偶劇」,而不是掌中劇團或者布袋戲團。
在傳統布袋戲看來,郭建甫像是半路殺出來亂的毛頭小子,他也曾因此飽受質疑。

不過他有個特質:「師父老說我鈍,我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沒關係,因為我不喜歡跟人比,我只在乎自己今天有沒有比昨天好。」
郭建甫跟我說了個故事。小學一年級,他參加全校畫畫比賽拿到第一名,沒想到,那幅畫在比賽後,就被主辦單位撕毀,棄置在資源回收場裡。他親眼目睹作品變成廢紙,那一瞬間,他決定不再參加任何比賽。
郭建甫逐漸明白,成敗都在自己,與別人無關,畫畫如此、布袋戲如此,人生當然也是如此。「心態專一不貳,莫忘初衷」,郭建甫把座右銘直接取為團名。看著眼前這位稚氣未脫的操偶師,心靈卻是個執著的老靈魂。
「你還想變什麼魔術?」我心裡這麼說。

郭建甫 27歲

現職:服役中
家庭:單身
學歷: 復興美工、中國科技大學視覺傳達學系學士與碩士
經歷:
2012年 成為陳錫煌師父正式入室弟子
2012年 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戲劇系業界專家協同教學講師
2012年 成立「不貳偶劇」
2015年 香港台灣月- Sophie Hong(洪麗芬)跨界服裝展演
2016年 參與「2016布里斯本國際藝術節」演出交流
參加土耳其「伊斯米爾偶戲節」演出
2017年 至南非開普敦國家美術館交流演出

作者╱陳心怡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郭建甫把布袋戲推向全世界,圖為他前年在土耳其伊斯米爾偶戲節演出。郭建甫提供
郭建甫把布袋戲推向全世界,圖為他前年在土耳其伊斯米爾偶戲節演出。郭建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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