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 人間菩薩

出版時間:2013/03/24

高職畢業不久,我就遠離故鄉礁溪。想想最近一次回去祭奠母親和探望父親,已時隔3年之久。年前偶有機會回鄉,坐在客運內,看著窗外掠過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尤其經過當年父母經營的溫泉旅社,儘管早已易主,外觀翻新得幾乎認不出來,我的心竟有如擂鼓般激動。
早年礁溪就跟北投一樣,依附溫泉蓬勃發展的是沾染風花雪月的酒家事業。我和姊姊從國中開始,課餘在店裡當接線生。店內有5層樓,1到4樓是普通房間,而頂樓多間餐廳式包廂,是客人飲酒尋歡之處。旅社房間除了供外地客投宿,也讓頂樓酒客和小姐情投意合時,溫存休憩。

一對姊妹 同樣歹命

一直到上高職前,我對父母的這項事業是有些排斥的,再加上青春期的執拗,對駐在店裡的陪酒小姐們,更有些不屑,甚至多次不與她們同桌吃飯。為此母親曾勸誡,她們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既然有緣到我們店裡,就該尊重人家,照顧人家。
上了高職,輕鬆沒壓力的課業,讓我有更多時間幫父母看店。當時的她們墮入風塵的原由和現今的酒店小姐不同,幾乎沒有人是因為拜金而下海,個個都有不為外人道的坎坷身世。接觸漸多後,我不再輕視她們。
當時民風保守,所以店內的小姐並無本地人,皆是經由台北介紹所自全省各地仲介而來。小姐們要陪伴酒客通宵達旦飲酒作樂,頭髮妝容都是等到下午睡醒後,由髮廊派車接過去打理的。記得店內有個豐腴白嫩,花名自取為「夏天」的小姐,多次跟我們提起,有髮型師跟她說,別間酒家有位小姐跟她長相一模一樣,花名也湊巧用季節命名,叫「冬冬」。我們所知的「夏天」,是個在育幼院長大的棄嬰,因為在被收養後,養父母無情凌虐,讓她不得已逃家自立。那一天在髮型師熱心安排下,夏天和冬冬在髮廊裡,像照鏡子般的見了面。原來她們果真是一對孿生姊妹,她們的母親生下姊妹後,旋即病逝。父親再娶的後母將姊姊夏天棄養在育幼院,然後留下妹妹冬冬,當佣人使喚,待冬冬長大後,後母就把冬冬送進介紹所換了一筆錢。我永遠記得,當時她們的父親由屏東潮州老家來尋女兒,三人抱在一起,泣不成聲的感人畫面。
還有一次,介紹所塞給母親兩位別間酒家都不收的小姐:艷紅與豔秋。因為年紀實在太大。母親本來要拒絕,但是聽了她們各自的苦處:豔秋一家老小都是精障;艷紅兒女皆吸毒入監,留下7個嗷嗷待哺的孫兒。母親收留了急需工作的她們。只是她們常常因為年紀被客人打槍,怒罵:「吼,妳們加一加都有100歲了!別進來我們這一間!」我彷彿還看到她們臉上不但有化妝品遮不住的皺紋,更有那青一陣白一陣的無比難堪。

無良情人 推入火窟

那時介紹所還誇張的帶過一位懷孕6個月的女孩,心軟的母親最終還是把被情人(也就是孩子的爸)騙到介紹所換錢的她,留了下來。母親沒有讓她陪酒,而讓她在店裡做會計,甚至照顧她待產、坐月子。我高職畢業那年,母親意外過世,她帶著2歲多的兒子,跪爬進母親告別式會場,用斷人心腸的哭聲送別我的母親。
母親過世後,溫泉旅社因經營不善而歇業。當時店裡的小姐都全力協助我們解決債務。這些塵封回憶裡的場景,隨著近鄉情怯的心思逐漸清晰。誰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呢?在我年少無知的歲月中,是她們這些入世來受苦的人間菩薩,讓我體會到人世間最真摯的情感,是她們最無私的奉獻,讓我領受到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貴情操。

翔媽╱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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